冬季第一場雪翩然降臨。當天傍晚,源博雅命人在長廊舖上竹蓆、備好酒菜,邊等待大天狗赴約邊飲酒作樂。

  大天狗露面時,雪已然停歇,皎潔的月色與微弱的燈火相互輝映,一明一暗照亮源博雅已有幾分醉意的臉龐。

  大天狗三步併兩步走近,從旁拾起袍子蓋上源博雅近乎裸露的身體,輕聲道:「會生病的。」

  「那年春季賞櫻也冷得很,我還不是沒病沒痛的活蹦亂跳?」

  「乍暖還寒哪冷得過天寒地凍。」

  「是比不上。不過我剛喝了酒,現在不冷。」

  源博雅將蓋在身上的袍子扔去一旁,換了一個身體較為舒適的側姿,回憶起那年一同賞櫻的往事,有些懷念的喃喃自語。

  「時間過得真快。認識你的時候,你只是個羽翼未豐的小天狗,現在已經找到自己的目標了。」

  「初見時,你也不過是調皮搗蛋的野孩子。」

  大天狗仍擔心博雅著涼,卻無法再度動手為他蓋上袍子,只得安靜地在一旁坐下,細細回憶他們當年是如何交好。

  --暖春,他備好水果茶酒,在櫻樹下慶賀博雅騎射得勝。

  --盛夏,他身著狩衣,熟路熟門的領著年輕氣盛的博雅上山狩獵。

  --涼秋,博雅取來笛譜,他們一同研究、一同演奏。

  --嚴冬,博雅少穿衣服,冷了、凍著了,他讓博雅整個人埋進他的雙翼取暖,自己心裡也暖暖的。

  大天狗希冀身後羽翼豐碩,是為了拋棄過去弱小的影子、征服崇天高雲,同時也是為了源博雅。自從認識博雅,他日以繼夜鍛鍊自己孱弱的雙翼,盡力成為博雅身邊最得力的夥伴,誰知世事難料,他們竟發展出另一段關係,他還來不及感受擁抱的餘溫,源博雅的注意力便被一個毛沒長齊的小天狗奪走。

  大天狗也說不清,自己是不是和一個孩子爭風吃醋。這些時日,寂寞盤據了心房,儘管大天狗安慰著自己,等崇天長大、或者等新鮮感過去,源博雅就會回頭找他,具體需要多久的時間,他無從估計,也不知自己是否耐得住寂寞,再不回黑晴明大人那裡稍作冷靜,恐怕他隱忍不住內心那股破壞的衝動。

  「大天狗。」

  源博雅喝了點酒,停頓半晌,似乎想起什麼,又說話了。

  「你上次說要回黑晴明那裡,什麼時候回來?」

  大天狗正想著心事,嘩地一聲弄翻了酒壺。

  博雅好奇地瞅了大天狗一眼,彷彿在質問大天狗為何如此漫不經心。

  「……如果雪女忙碌,我便留下幫忙。」大天狗也不好直說自己打算等崇天長大再破冰,含糊答覆。「倘若黑晴明大人不給我工作,我自然就回來了。」

  「黑晴明哪可能不讓你替他做事,他可是日夜盼著你回黑夜山呢。」

  「……那我就待在黑夜山,直到黑晴明大人願意放我走。」

  源博雅不以為然的哼了一聲。

  「才十天半個月沒見,你就想我了,待在黑晴明那裡,你還忍受得了?」

  「……」

  大天狗真想提醒博雅,他們有好一段時間沒同床共枕了,罪魁禍首就是數十天前那個不請自來的孩子,他住在這裡,與在黑晴明那裡並無分別。

  可博雅正醉著。醉著的人是聽不進解釋的。大天狗壓下內心不滿,挪動身子跪坐在源博雅前方,捲起袖子擦拭方才灑到博雅身上的酒液。

  源博雅才不在乎身上沾了多少髒汙,一把捉住那纖細的手腕,把大天狗帶到自己身側,臉上依舊掛著微醺的燦笑。

  「要不,我得空便去黑夜山探望你?」

  「路途遙遠,你也不怕白跑一趟。」大天狗嘴上叨念,心裡卻想著黑晴明見到崇天不知又要掀起多少風波。「崇天年幼,也走不了那麼遠的路吧。」

  正說著,忽然聽見拉門處傳來聲響。月光溫柔地打在推門而出的小小身影上,使之格外顯眼。

  「博雅……」崇天揉揉惺忪睡眼,手抱棉被走出室內,一看見大天狗,便欣喜吶喊:「大甜狗!」

  「怎麼起來了,做惡夢嗎?」

  「嗯。」

  源博雅拍拍臉頰,打醒渙散的精神,飛也似地起身抱起崇天,來到他們為了賞雪特地鋪設的竹蓆,用眼神示意大天狗讓位。

  大天狗心裡哪氣得過,卻不想再生事端,只好冷著一張臉,往旁挪出一個小小的空位,好讓源博雅將崇天安置在他們之間。

  手指拭去崇天眼角的淚水,博雅輕揉孩子幼軟的背脊安撫著。

  「夢就只是夢,全是假的,你最勇敢了,不怕。」

  「嗯……」

  崇天縮縮肩膀,張開雙臂緊摟源博雅的腰。

  源博雅大掌撫上攀在自己腰間那雙細如竹竿的手,搓揉取暖。

  「這是今年冬季第一場雪。你沒看過雪吧,是不是很漂亮?」

  聽源博雅一說,崇天心不甘情不願的睜開眼睛,好奇地望著罩上一層白霜的世界,然後收緊環住博雅腰身的手臂,問。

  「雪?好玩嗎?」

  「不可以玩,你會凍傷的。」

  源博雅回答不出個所以然來。從前大人們只將他照顧得無微不至,他又勤於鍛鍊弓術,倒沒在下雪的日子玩過幾次,現在想想,堆個雪人、打場雪仗,也算有趣,只是崇天太小,負荷不來。

  「那我要喝這個!」

  崇天乖巧地待在源博雅身邊,目光一轉來到隨意放在地上的酒壺、酒杯上頭。

  「那是清酒。你不能喝。」

  「為什麼我不能玩雪,也不能喝酒?」

  「你還小啊。等你長大,就可以玩雪、也可以喝酒了。」

  孩子對於未來長大的模樣總有幾分期許。崇天甜甜地笑了,想像著數年後,生有一雙巨大翅膀的自己,一雙明亮紫眸閃耀著,突然轉頭盯著一旁始終沉默的大天狗。

  「那我現在可以和大甜狗玩嗎?」

  此言一出,大天狗愣住了,源博雅也愣住了。

  大天狗不喜歡崇天,這點源博雅略知一二,自然不會輕易應允崇天的要求,可他直來直往慣了,一時之間竟開不了口向崇天解釋緣由。

  大天狗則暗暗心想,縱使源博雅同意,他也不會同一個孩子胡鬧,當下便起身說道:「酒沒了,我去拿一壺新的。」

  「……沒了就沒了,不必多跑一趟。喂,大天狗!」

  大天狗一心想脫離尷尬的場面,無視源博雅在身後阻勸,拿了空酒壺就要離去,一抬頭卻看見一道陌生黑影橫在眼前,大天狗挑眉,認出阻礙者的樣貌。

  那是鬼切。

  與其說是臨時來訪,更像是靜靜埋伏附近,等一個出場時機。大天狗不知道鬼切在旁守候了多久,也不清楚是不是源博雅的命令,他氣得頭昏腦脹,明明說好二人賞雪,卻來了這些不速之客。

  鬼切可不像大天狗這般糾結,直接無視了旁人的存在,逕自來到源博雅面前鞠躬問安。

  「博雅大人,您交代的事情,我已經調查完畢。」

  大天狗心中才閃過困惑,源博雅便解答了他內心的疑問。

  「是嗎?你找到崇天的雙親了?」

  鬼切似有難言之隱,並未立刻吐出實情,只瞟了瞟身旁的大天狗,無聲詢問此事讓第三者知道可好?

  怕是事有蹊蹺,源博雅也不那麼高興了:「大天狗,我進屋和鬼切講幾句話,你代我看顧下崇天。」

  也不等大天狗同意,源博雅便領著鬼切進了自己與崇天的住所,一陣喧鬧過後,空曠的長廊僅剩大天狗與崇天面面相覷。

  「大甜狗?」

  崇天雙手往腿間的地板一撐,搖搖晃晃站起,站在大天狗面前,等待大天狗說話。

  大天狗臉上的寒霜,比屋簷外的飛雪還要冰冷,他輕哼一聲,硬生生扭過頭無視想親近自己的崇天。

  崇天有些遲疑了,但孩子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,崇天抖抖身後雙翼,大著膽子問。

  「大甜狗,一起玩?」

  大天狗聞言,又是一聲冷哼。

  崇天空等許久,遲遲未等到回音,他羨慕地盯著大天狗身後毛色亮麗的羽翅,忍不住動手想摸,馬上就被小型風刃狠狠搧了一記。

  崇天嚇得差點摔倒,卻沒有哭,只眨眨無辜的雙眼,含住正在流血的手指,不解地望著冷漠以待的大天狗。

  突然,崇天想起源博雅的提醒。自從那日他在庭院見過大天狗,便喜歡上大天狗那雙強而有力的黑翼,博雅知道了便說,大天狗是驕傲自恃的大妖怪,不懂禮貌隨意親近的話,大天狗會生氣的。

  想必他剛才是惹大天狗生氣了。

  崇天端正站好,小心翼翼地詢問。

  「大甜狗的翅膀好漂釀,我可以摸嗎?」

  大天狗本以為崇天會知難而退,沒料到這孩子臉皮厚,又不懂得閱讀空氣,於是冷漠道:「不可以。」

  「……嗯。」

  三番兩次被拒,崇天委屈極了,他強忍著喉間嗚咽,乖乖坐在竹蓆上,不時偷瞄身旁的大天狗。

  換作是別人,大天狗或許還能享受從旁而來的崇拜目光,偏偏對象是奪走源博雅關注的孩子,大天狗只覺得渾身不自在,也沒有心思等博雅出門,飲盡杯中酒便打算一走了之。

  「大甜狗!」

  崇天還沒看夠,見大天狗走了,連忙跳下長廊,赤足踩在白雪上追了過去,沒走幾步,腳就凍僵了,摔倒在雪地中動彈不得。

  「大天狗!」

  這次是源博雅的聲音。

  大天狗猝然停下腳步。他是不想理會源博雅的,卻不知怎地心軟回首,冷眼看著博雅七手八腳將跌坐在雪堆中的崇天抱進懷裡安撫。

  「你看你沒穿鞋,都受傷了……你的手怎麼流血了?是不是大天狗欺負你?」

  崇天默不作聲,趴倒在源博雅寬大的懷中撒嬌。

  鬼切默默站在一旁守護著自家小主人,雖未出手幫忙,光憑威嚴與一股殺氣,就讓其他妖怪不敢近身。

  大天狗覺得這樣挺好。源博雅身旁有鬼切守著,即使遇到危險也不至於受傷,如此一來,他大可放心回黑夜山,一面為黑晴明大人效勞,一面等待博雅回頭找他。

  他已經沒有必要留在這裡了。

  「大天狗,我先帶崇天回房休息。」源博雅哄著崇天,走近幾步。「我們待會再一起賞雪?」

  「你會回來?」

  大天狗的心早冷了,淡淡朝眼前人拋出疑問。

  「你不想和我賞雪嗎?我們約好的,現在只喝了點酒,還沒講幾句話呢。」

  大天狗覺得背後有些冷。以往,在這樣的冬日,博雅是會摟著他取暖的。

  「想來也不是重要的事。明年再說吧。」

  「大天狗,你是不是--」

  源博雅欲言又止。

  大天狗不想理會身後的人。他決然展開雙翼,乘風而去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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