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,大天狗一早就清醒,準備收拾行囊回黑夜山。

  他在房中悠轉幾圈,思量著該帶走什麼、要留下什麼,收拾幾件慣穿衣物,驀地想起這些衣服都是和源博雅成對的,神色一黯,什麼也沒拿,兩手空空便出了門。

  雪暫時停歇。白雪覆蓋了視野。大天狗飛過庭院,駐足眺望鄰近的美景。

  冬季嚴寒,晴明的庭院依舊聚集著許多妖怪。

  大天狗左顧右盼,看見小白在不遠處指揮小紙人剷走積雪,小小的身子蹦蹦跳跳的,很是精神。這個時節,池面已結上一層薄冰,河童和鯉魚精等水生妖怪紛紛躲進一旁事先備著的水盆避難,卻不見金魚姬玲瓏嬌小的身影,想必是回荒川過冬了。

  大天狗回頭,不經意瞥見崇天蹲在庭院一隅和燈籠鬼、蝴蝶精嬉耍,附近妖怪三兩結伴,整個庭院熱熱鬧鬧的,他轉開視線,繞著中央的櫻花樹又找了一次,遍尋不著想見的人。

  「你在找博雅嗎?」

  晴明踏雪前來,笑著問了一句。

  大天狗尋思,晴明早就知道他和源博雅冷戰了,八成是來刺探的,於是故做無事問道:「博雅去哪兒了?他不會扔下孩子不管的。」

  「博雅聽說有可能找到崇天的雙親,一大清早就出門了。」

  「他一個人?」

  晴明搖頭:「鬼切陪著。」

  「找著了,他打算怎麼做?」

  「博雅想把孩子還回去。」晴明的語氣頓了一下,盡可能不激怒大天狗。「我也勸他,與其讓崇天和人類生活,不如送回天狗族群,對崇天的成長也是好的。」

  「博雅要把崇天送回天狗族群?他這是自討苦吃。」

  大天狗冷冷地哼了一聲。

  他雖不諳族內事務,對於同胞的習性可是相當清楚。天狗們多半自尊心強烈,誰家孩子帶病出生、發育遲緩,都是極為羞恥之事,他不知道崇天的雙親為何拋棄崇天,但崇天已是棄子,即使找到天狗族群,也不可能回歸原本的生活。

  晴明笑了笑,話鋒一轉。

  「那,你知道博雅為何要自討苦吃嗎?」

  「我不知道。」

  「博雅還是重視你的。他帶崇天回來,不是為了跟你作對。」

  「是嗎?」大天狗冷眼一瞟,晴明臉上的笑容瞬間結凍。「他要是不想和我作對,當初就不會隨便從外頭帶回亂七八糟的東西。」

  更不用說,還為了一個被雙親拋棄的小天狗和他吵嘴。

  「博雅有時候的確過於熱心,不懂得三思而後行,但是帶回崇天,是因為崇天勾起了他的回憶。」

  晴明的解釋令大天狗的情緒更顯得煩躁。

  「我不想知道這些。我已經跟他說過了,今天就要回黑晴明大人那裡。」

  「……博雅會傷心的。」

  「他傷心什麼?」大天狗冷笑一聲。「再多努力都是沒用的,天狗族群不可能接受被拋棄的幼子。既然他如此喜愛崇天,不如就當成兒子養著,也不需要我的陪伴了。」

  晴明見大天狗頑固,嘆息:「你明知博雅本意並非如此。」

  「他為了照顧崇天冷落我,也是事實。晴明,念在你和黑晴明大人有一段淵源,我敬你幾分,倘若你再替博雅說情,就別怪我不客氣了。」

  大天狗明白博雅性情單純,絕非故意為之,卻正因為這股耿直,刺傷了他的自尊心。

  若博雅無法拋棄那個孩子,那便是他離開。這些日子,他品嘗了多少寂寞的夜晚,已經無法繼續忍耐孤獨的生活了。

  正當他們僵持不下時,籬笆外頭忽然一陣喧嘩,前院大門應聲而開,一名身著華貴衣裳的男子闊步走進。

  大天狗認得這個人,正是源博雅的兄長源賴光,怕是為了博雅的事而來,他正欲回房避難,卻聽源賴光大聲說道:「晴明,把鬼切交出來!」

  「鬼切不在這裡。」晴明皺了一下眉頭,看著待在庭院的式神四處逃竄。「博雅帶他出門去了。可就算他回來,也未必願意跟你走。」

  「我和他之間的問題,輪不到你來管。」源賴光嘴角勾起一抹魅笑,意氣風發。「我是鬼切的主人,他現在正處於迷惘,等他清醒了,自然會回到我身邊。」

  「那你差人告知一聲就行,何必特地親自前來。」幸好鬼切不在,否則自己精心佈置的庭院豈不成了他們的戰場?

  「你包庇這麼多妖怪,我都沒有找你算帳。再者,博雅住在你這裡,我這個做兄長的,難道不能來探望他?」

  崇天正坐在庭院角落聽蝴蝶精唱歌,還沒聽夠,蝴蝶精就咻地一聲變成小蝴蝶飛走了,他想追上,卻不懂如何飛翔,又聽見庭院另一頭有人聲,好奇心湧上心頭,便搖搖晃晃的跑過去一探究竟。

  「博雅!」

  崇天從人類的語言中辨別出熟悉的字眼,以為是博雅回家了,開心地叫嚷著,跑向人群,卻沒見著那熟悉的頎長身影,便吸著手指在源賴光面前徘徊,一心只想跟博雅撒嬌。

  「……這孩子是從哪兒來的?」

  源賴光正對晴明發難,話沒說完便被一個仍在牙牙學語的孩子打斷,他打量著崇天身後尚未長成的小翅膀,再瞥了一眼站在晴明身旁的大天狗,嘴角的淺笑又深了幾吋。

  源賴光並不知曉大天狗與源博雅已有感情,但這孩子喊著博雅的名字一路奔來,博雅平時又把大天狗當成摯友對待,想必這孩子和博雅有什麼關聯。

  源賴光回憶著,博雅幼時是如何乖巧順從,若非被妖物蒙蔽了雙眼,早就成為自己得力的左右手,為家族爭取榮光,哪會寄居在晴明的庭院,整日遊手好閒?

  「博雅真的被你們給帶壞了。」

  源賴光輕撫懸吊在腰間的刀鞘,喃喃自語道。在釐清內心的感受是憎惡以後,源賴光毫不猶豫的拔出刀刃,往崇天的脖子揮砍下去。

  「危險!」

  晴明不曾想過源賴光抱持著殺意,迅速擲出一張靈符,只盼趕得上阻止源賴光手中白刃,即便只是減輕力道,崇天也不至於身首分離。

  大天狗的風刃,比靈符更快。

  風刃劃過源賴光的手腕,割出一條淡紅色細痕,緊隨在後的藍色靈符精準擊中刃身,那濃重的殺意,僅在崇天身旁刮起一陣輕風。

  螳臂擋車一般的阻撓尚不足以迫使源賴光停下攻勢,源賴光皺眉輕嗤一聲,穩住腳步,又是正中要害的一刀。

  這次,大天狗挺身而出。

  大天狗展開黑翼,彷彿幻化為一支利箭,俯身衝向源賴光與崇天。他堅韌的羽刃狠狠擦過源賴光的雙臂,狂風藉勢而上震開亮晃晃的白刃,趁源賴光手無寸鐵,他將嚇得嚎啕大哭的崇天摟進自己懷中。

  晴明呆滯數秒,迅速驅動雙腳擋在源賴光與大天狗之間。

  「源賴光,這裡是我的庭院,你再胡鬧,我就要請你出去了。」

  源賴光收起武器,一臉鄙夷地望著大天狗和鑽進大天狗懷中啜泣的崇天,暗自訝異一個妖怪竟有與他抗衡的實力,大天狗的名號果真名不虛傳。

  「那麼今天就到此為止。」

  晴明護著這一窩妖物,眼下鬼切又不在身側,即使想使用陰陽術,也總有力不從心之感。源賴光回敬晴明一個不失禮節的淺笑,比了個手勢,領著隨行的陰陽師離去,那神情像是在說:我會再來的。

  待源賴光的背影消失,晴明才真正鬆了一口氣。他擔憂大天狗是否無事,以他對源賴光的性情評估,這傢伙絕不會手下留情。

  可大天狗早沒了身影,就連崇天也不知去向。

  只有在他們遺留的腳印旁邊,兩點鮮紅成了盛開在雪堆中最冶麗的花朵。

 

  ◇

 

  大天狗抱著哭泣不止的崇天,降落在庭院東邊的和室前。

  他隱忍著左側腹的疼痛,小心翼翼地將崇天安放在一塵不染的長廊上,崇天斷斷續續的哭泣著,張開瘦小的手臂抱牢他。

  「大甜狗,你受傷了,會不會很痛?」

  「不痛。」

  寒氣凝結了溢出傷口的血液,疼痛也逐漸麻痺。大天狗輕輕撫開崇天的額髮,淚水晶瑩沾濕長髮末梢,和落在臉上的雪花糊成一塊兒,小小的臉蛋髒兮兮的,引人發笑。

  可是大天狗連虛偽的笑容都擠不出來。

  大天狗只怔怔想著,如果博雅不那麼疼愛崇天,自己是不會吃醋的,孩子心思單純,哪裡懂得獻媚取寵,哭鬧也只是向大人撒嬌罷了。

  大天狗不懂自己。從源博雅帶回崇天開始,他就希望崇天消失,他認為只有崇天消失,他和博雅才能回到最初的相敬相愛。

  既然他討厭崇天,為什麼又要捨身相救?

  也許,他是心疼源博雅,會因為崇天死亡感到悲傷,縱使事過境遷、與博雅感情依舊,他也不願看見博雅,為此事牽掛一生。

  大天狗覺得,他是為了看見源博雅的笑容而受傷。

  「大天狗,你又欺負崇天!」

  源博雅恰好從後門回來,見崇天雙眼紅腫、哭得悽慘,脾氣一鼓作氣全湧上來了,趕緊奔來一把抱起崇天安慰。

  「大天狗又欺負你了。大天狗真的很壞,對不對?我們不要理他!」

  大天狗垂眸,靜靜聽源博雅笨拙地哄著孩子,沒有開口解釋,亦毋須解釋。

  「大天……大天狗,你怎麼……受傷了?」

  源博雅回頭數落大天狗,瞟見狩衣上那一抹鮮紅,人也慌了,抱著崇天走近,不知如何關心面露冷漠的大天狗。

  「這種程度的傷,待會就痊癒了。」

  「不是,你為什麼受傷?都流血了,衣服也破了好大一個洞,不是跌倒吧?」

  源博雅仔細觀察了傷口。大天狗是不是和誰打架了?為什麼?崇天又為什麼會哭?難道和崇天有關?

  「和你沒有關係。」

  大天狗用一句話堵住了源博雅的嘴。

  語畢,大天狗再次展開黑翼,輕輕一躍,飛上青空,飛向雲霧繚繞的黑夜山。

  無論源博雅如何聲嘶力竭的呼喚,他始終沒有回頭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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