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天狗以為,源博雅仍是初識時禁不起挑釁的嬌氣小少爺。

  他以為,源博雅吃不了苦,只懂吹奏樂器、賞析歌舞。

  長久的相處,讓大天狗忘記,源博雅不僅受過艱苦的磨練,更是擅長使弓與結界之術的名門宗親。

  大天狗亦高估了自己,認為大妖怪少有七情六欲,尋常人等的貪嗔痴慢疑不足為懼,怎料崇天二字精準戳中他的軟肋,他不喜博雅替小天狗取名,更不願聯想隨名添附的暗喻。

  大天狗傲慢地心想,區區人類,哪裡懂得崇天高雲之於天狗的寓意,內心卻沒來由的湧現欽羨,在他年幼孱弱之時,從未有人對他寄予如此厚望。

  冷靜十數日,大天狗做足心理準備,再次造訪庭院東邊,屬於源博雅和小天狗的住所,遠遠捱著一顆枝繁葉茂的楓樹,留意四周動靜。

  妖怪的成長速度是人類的數倍,短短幾天,名喚崇天的小天狗已經學會走路,此刻正晃著兩條白嫩小腿,跌跌撞撞的在木造長廊上追逐青蛙。孩子步伐大,普通的昆蟲與小動物根本無從逃逸,沒兩下便手到擒來,崇天雙手抓住仍在扭動掙扎的青蛙,得意洋洋地將獵物遞到源博雅手中。

  「你學得很快,明天得抓隻小兔子給你追了。」

  源博雅轉身放走青蛙,在長廊邊坐定,騰出大腿充當崇天的坐墊。

  「小兔子?好玩嗎?」

  剛學會走路的崇天軟軟偎進源博雅的懷抱。崇天打從出生便深居山中,離開熟悉的群山峻岭,還沒見識過四季繁花,又被源博雅帶回照料,因此對世間萬物倍感好奇,源博雅說一句,他就問一句。

  「小兔子當然好玩呀,這些會動的小動物可活潑了。」

  源博雅輕捏崇天明顯胖上一圈的臉蛋,揉亂那頭雪色短髮。崇天不習慣源博雅揉弄他的頭髮,紫瞳跟隨手指轉了一圈,張口咬住那只作亂的手,硬是不放。

  「嘶……」

  源博雅悶哼一聲,並未阻止懷中的小搗蛋發洩,傾力疼愛寵溺,任齒印蔓延指間。

  「你是不是累了?還是肚子餓?這個時間,神樂也睡醒了,我叫小紙人替你們準備一些椿餅吧?」

  崇天想說自己不累也不餓,還未來得及答話,注意力便被飛過眼前的蝴蝶吸引,身後翅膀拍動兩下,推開圈住自己腰部的手,沿著鱗粉飄落的軌跡追了上去。

  源博雅抬頭,盯著逐漸跑遠的崇天,恰巧和遠處的大天狗撞上視線,彼此無語相望了好一會兒,確認孩子安全無虞,源博雅放輕腳步來到大天狗面前。

  「我以為是誰呢,這不是大天狗嗎?」

  大天狗正覺得鬱悶,雙眸掃過盛氣凌人的源家少爺,淡淡回應道:「晴明同意你的請求,你現在高興了?」

  源博雅的嘴角揚起得意的弧度。淺淺一笑,深深刻印在大天狗眼中。

  「你還沒放棄養大他。博雅,你什麼時候擅長照顧孩子了?」

  崇天追逐蝴蝶的背影越來越小,不多時便消失在庭院另一端,源博雅依依不捨的收回視線,回答大天狗的疑問。

  「神樂是我帶大的,而且崇天乖巧得很,平時不哭不鬧,是個貼心的孩子。」

  「崇天再乖巧也是妖怪,你不可能像照料神樂那樣養育他,最好盡快放了他,才不會惹禍上身。」

  「一開始是你叫我問晴明的,現在又不高興?晴明都同意了,我又不是偷偷養在後院。」源博雅雙手抱胸,對大天狗撒氣。「再說,晴明的庭院到處都是妖怪,我不懂得照顧妖怪的孩子,隨口問兩句不就得了?再不濟,就是把孩子交給別的妖怪照顧,哪裡礙著你了?」

  尷尬的沉默在空氣中流動。

  大天狗知道,照顧孩子需要耐心,尤其是年幼的小天狗,餓了冷了吵起來天翻地覆,博雅肯定無法忍受,最初他未多加阻撓,正是看準源家少爺吃不了苦。

  可惜人心難測,這口苦藥,博雅硬是嚥了下去。心甘情願的。

  是大天狗計算錯誤。大天狗未曾嚐過人間冷暖,不懂人情世故、不懂博雅為何寧可放棄安逸的生活,也要留下崇天,與他爭吵不休。

  大天狗思忖,即使他與博雅談和,只要崇天還待在晴明的庭院,他們就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樣,過著神仙眷侶般的生活。

  必須想個辦法,送走這個來路不明的小天狗。

  大天狗決定將所有問題攤在源博雅眼前,做最後的勸說。

  「崇天無法長成獨當一面的大妖怪也就罷了,如果他沒能學會生存,難道你要養他一輩子?」

  「出錢這種小事--」

  大天狗的聲音和眼神一樣冰冷。

  「哼。幾枚銅幣,能做什麼?你的一輩子是一百年還是一千年?晴明只是暫時收留,失去你的保護,他就會死,你不可能一直照顧他。」

  源博雅沉默半晌,重重吐出一口氣。

  大天狗的勸諫再難入耳也是實話,他確實不可能一直保護這個孩子,崇天長大後還是得學習飛行和操縱風的本事,這亦是他希望大天狗接納崇天的原因。

  源博雅還想說些什麼,卻見崇天從旁啪搭啪搭奔來,雀躍地喊著:「大甜狗!」往大天狗撲過去。

  大天狗從未想過崇天會以這種方式襲擊,眉心一擰,往右閃開,崇天止不住腳步,一個踉蹌撲空,被博雅攔腰撈起。

  「你看他多喜歡你。」源博雅讓崇天趴在懷中,大手握住小手。「……大天狗,我們可以一起照顧他的。」

  崇天在源博雅懷裡轉了一圈,眨了眨水汪汪的紫眸,好奇望著生有黑羽的大妖怪,撒嬌似地伸出雙手。

  「大甜狗--抱?」

  大天狗闔上雙眼,無視崇天的行為。這類伎倆也許對博雅管用,大天狗年幼時,為了飛上山巔,經歷過無數次挫敗,只覺得撒嬌軟弱,禁不起考驗的天狗是無法存活的。

  誰知崇天討不到抱抱,竟異想天開試圖跳進大天狗懷裡撒嬌,掙扎數回,兩隻小手拽著大天狗的翅膀,扯下一團亂羽。

  「喂,崇天,別亂抓啊,大天狗要生氣了!」

  源博雅揉揉崇天拉扯著大天狗衣物的雙手,好不容易哄得崇天鬆手。崇天見大天狗對他不理不睬,嘟起小嘴委屈地哭叫幾聲,軟軟埋回源博雅懷中尋求安慰。

  「我說過,我不會照顧天狗一族的棄子。」大天狗撫平身後亂羽,刻意保持距離,不讓崇天再有機會碰他一根毛髮。「我的警告,你全都當成耳邊風。」

  源博雅大手撫上崇天還不夠結實的背部,溫柔地安撫傷心的小天狗。

  「……不然,我去附近幾處的天狗族群問問,替崇天找個老師,等他成年,再讓他回同族生活。」

  「你執意如此,我便先回黑晴明大人那裡待命。」

  「嗯。」

  大天狗不願再談崇天,見源博雅並未阻攔他離去,心中更是氣惱:「我方才說,我要回黑晴明大人那裡。」

  「你回去啊。」源博雅正專心考慮崇天一事,無暇顧慮大天狗的心情。「你是黑晴明的式神,想回去就回去,我又管不了你。」

  大天狗頓時啞口無言。以前他要回黑晴明那邊的時候,博雅總要鬧上一回,胡攪蠻纏不讓他走,怎麼現在轉了性子,一副巴不得他盡快消失的樣子。

  「那麼,我現在就回黑夜山。」

  彷彿在試探,又好似確認真意,大天狗直勾勾的盯著源博雅,一字一句說道。

  源博雅倒想起了之前的約定。

  「沒趕著回黑晴明那裡吧?約好要一起看今年第一場雪,還要合奏,反正好一陣子見不到面了,順便喝杯酒當作送行吧。」

  大天狗有時覺得自己的心上人口笨舌拙,卻又率直得可愛。

  不猜也知道,源博雅現在滿腦子都是崇天的安危,卻還記得要賞雪,大天狗心裡是挺高興,可……他偷瞥崇天一眼,心想如此雅致的景觀,被孩子的哭鬧聲破壞豈不失了氣氛?

  「就你和我,再無旁人?」

  「下雪那日傍晚,我把崇天哄睡了,去庭院等你。」

  對源博雅來說也是意義非凡的約定,並不想有第三者打擾,向大天狗掛上保證,源博雅抱著崇天回到簷下,繼續玩孩子的遊戲。

  「一言為定。」

  待大天狗回神,博雅早抱著崇天回房吃飯了,只餘他獨自待在庭院,回憶那些流逝的時光。

  最後,大天狗安靜地離開了庭院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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